已經連續好幾天了,那個男孩坐在廣場的階梯上,從中午到黃昏。他瞇眼望著廣場上優閒散步的群鴿,鳥類纖細的腳爪走起來有著獨特的,一頓一頓的節奏。
一群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孩童在廣場的另一頭嬉戲著奔跑而過,使得原本悠閒散步的群鴿們紛紛振起翅膀飛了起來。一時間眾多紛亂的白色身影劃過廣場地面,拍翅聲嘈雜,光與影短暫的渾沌斑雜。並且配合般的,起了風,無數白色花瓣沿著風的痕跡快速飛舞著打轉,一陣令人暈眩想嘔吐的無止盡迴旋。
他抬起頭,雙瞳幾近迷茫的映著這一切,視野前散落的是無數細碎的白,瘋狂飛舞著刺痛他的雙眼,把時間空間都一並切劃的零碎。
簡直,就像這世界一點一點在凋落剝離那樣啊……
一直到風慢慢平靜下來,花瓣飛旋打轉的速度也跟著漸緩,如同一陣狂暴發洩後漸趨平靜,零零散散的,凝結般的,慵懶的落下。
他眨了眨眼,找回被剛剛那陣斑白所擾亂的焦距。這個城市又再度回歸它原本的樣貌,但在他眼中的白色廣場卻似乎陌生了些,似乎有什麼東西伴隨著那陣紛亂繽白的迴旋一起消逝了再也沒回來,有那麼一刻他甚至懷疑起,世界是不是在剛剛那陣激烈迴旋中,悄悄的拆解又重新拼湊過一遍了。
是同一個嗎?這一刻的可可羅西亞跟上一刻的是同一個嗎?
但現在城市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運轉著,只剩滿地的花瓣殘留著作為證據,剛剛那群嬉戲的孩子已經不知去向,他抬頭追尋原本在廣場上的白鴿,已經遠在天邊了,排列飛翔的樣子像是一群小小的白色十字,襯著灰色的天以及遠方的,天空中的那顆櫻花樹。
天邊的那棵櫻花樹。
在它盛開的時候,或是偶爾起風的時候,可可羅西亞的空氣中都會飄著花瓣,有時是淡到幾近白色的粉紅碎片,像雪片般落在這個城市的地面;有時則是濃到幾近紅色的,如些微凝結血點緩慢灑下。
像是天空在流血,點點深紅滴落在這個城市。
作為這座城的居民,早已習慣可可羅西亞的一切,偶爾的起風,天空一瞬的繽紛燦爛,然後再回歸平常。他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可可羅西亞,但是──
「到底有什麼開始不對勁了?」
這是他近來一直在問自己的問題,到底有什麼事情不對了?
他只知道自己總是煩躁著,幫父母工作時是,其他時候也是。雖然他並沒有表現出來,也沒有人發現。原本他以為這股沒來由的煩躁感會因為專注所有心力於工作而平息,但只要一停下來,即使身軀已經疲憊不堪,心中那股煩燥感依然像深植入他體內的寄生蟲般一點一點的嚙食著他,讓他輾轉反側徹夜無眠。
順著血液到達身體的每個末梢,從指尖一路到胸口,扼上他的頸子。每一秒都隱隱發作著,侵蝕著囓咬著啃食著他的軀體。
他的身體在焦躁著。
他開始遠離平常嬉戲的玩伴,獨自一人坐到廣場來,在旁人看來他似乎是靜止著發呆,但他心理卻知道,胸口、大腦、四肢,身體的每一處的血液都在騷動,像是焦急的在等待。
等待。
等待著什麼,或是被等待。
他搔了搔頭,隨手抓起剛剛落在自己肩上的白色花瓣,站起身來順著階梯一階一階往下走,走下大理石石塊鋪成的廣場。
噴水池底沉著一個又一個青銅色的硬幣,水面下所呈的是變形的圓。承接著願望而投出,和人體同溫的,像是從肉體本身切割的一小部分。他鬆開了手掌,細小如碎屑般的花瓣飄落水面,飄浮著隨水波起起伏伏。他看著那不平穩的水面,覺得胸口又是一陣緊縮。
無法再靜止的等待下去。
---------------------------------------------------------------------
他站在城的邊緣,往前望過去是一片無垠。
風吹著沙塵飄揚,崎嶇的小路蜿蜒著通向不知名的遠方。
他眨了眨眼,胸口那股壓迫更加明顯。有著什麼在等待著他,在可可羅西亞的外面,在等著他,呼喚著催促著,讓他的身體充滿了焦躁。
離開,離開可可羅西亞,離開這裡。
有些顫抖的踏出腳步。
「那邊不能過去喔。」
輕輕淡淡的語氣。說完那刻,句子連同音節被風吹散殆盡,散落到遠方再也拾不回來了。
他吃驚的回過頭,是個年紀看起來比他大一點點的女孩子,十六七歲左右吧,連身的暗藍色衣裙過膝,和群擺同長的黑色長髮披在身後。
那一刻他才忽然驚覺自己像是做了什麼錯事被發現,只能僵直著身子,拼命按捺住轉身逃開的慾望,瞪著她朝他走來。
她在走著,跟平常人一樣用雙腳走著,但是卻又有哪點不同。她的每一步都像是劃開了什麼,輕輕巧巧的,不著痕跡。
該怎麼形容?他只覺得看著她走來,隨著她的腳步,優雅的畫出一條條線,延伸到他的腳下。意識到這點時他猛然覺得自己也跟著像是被懸空,這讓他全身開始發冷,腳上踏的真的是地面嗎?是地面吧?可是──
好可怕,會掉下去,會掉下去!
呼吸困難,看不清四周,跟在廣場時一樣的感覺,周遭的世界開始崩離,不同的是這次連自己的存在都變得模糊不清。無法移動,有種踏在邊緣上的感覺,稍微一移動就會掉下去了,好可怕!他慌亂的想抓住點什麼不讓自己下墜。
「你會掉下去的。」
伴隨著略帶譴責的語氣在耳邊,他的右手忽然被猛力一拉──
感受到那拉力的同時,身體的重心跟著被拉回來,那作用力讓他踉蹌了一下。腳底的施力讓他抓回與地面接觸的實感。
腳底傳來的是地面的觸感…….是地面,他所站的地面上。
「哈、哈啊…….」他猛力喘著氣,感覺自己的胸口猛烈跳動,伴隨著噁心的感覺襲來。
等到那陣反胃與暈眩過去,他才終於有辦法抬起頭來,面對抓著他的那隻手的主人。
對上的是雙琥珀色的眼。
「好點了嗎?」她注視著他蒼白的臉,輕聲問道。
他虛弱的點點頭,發現自己還緊抓著對方的手。
「抱歉……」
他鬆開手,女孩不以為意的搖搖頭。
雙腳依舊微微顫抖著,他環住自己的腰坐下來,感受坐在地面的那刻,心情才真正穩下。
「妳是?」
「恩邏。」她說道,連吐出的氣息都像是劃開音節「叫我恩邏就可以了。你呢?」
「啊,抱歉,我是賽維爾。」想起自己失禮的還沒先報上名字,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
恩邏聽著,自顧自的往前走了幾步,黑色髮梢隨著她轉頭而飄揚。
「賽維爾,一般的居民不會到這邊來。」
這句話像是在譴責,但由她淡然溫和的語氣說出來,就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
胸口又開始噪動了……
「我……想要,離開這裡……」
有些困難的說出口,聽到這句話的所有人大概都會覺得他瘋了,所以他一直沒有勇氣告訴任何人,離開可可羅西亞?要去哪裡?要怎麼離開?
但恩邏並沒有因此出現任何驚訝的表情,琥珀色的眼望著他,像是審視著這句話,也像是在審視說出這句話的他。
「為什麼?」
她收回目光,那一刻她原本平和的表情顯露出了一瞬的複雜,即刻又被抹去。
「為什麼想要離開這裡呢,賽維爾?」她微笑著,但些微加重了句子的重量。
「因為……」
「因為……有人在等待著我……」
他垂下眼瞼,手掌輕按著自己胸口,「在可可羅西亞的外面,有著什麼人在等待著我。很奇怪,我連可可羅西亞的外面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可是就是覺得……」
「有人,在等待我。」
恩邏聽完後,別過頭去,跟他一起望向城外的方向。
「這裡不是可可羅西亞的出口。」半晌她才再度開口,語調極輕。
「我知道…….」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搔了搔頭,「可可羅西亞是被神所守護的城,為了保護裡面的居民,所以是出不去的……」停頓了一下,他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
「或許,我只是希望自己能有所回應吧……」
「是嗎……」
恩邏走到賽維爾面前蹲了下來,與他平視。他被她看的有些茫然,連四周已經起風了都沒察覺,直到略帶粉紅的花瓣瘋狂的飛旋劃過他的視線,一陣又一陣,狂襲而來,他才猛然仰起頭。
可可羅西亞的天空一點一點都是花瓣,多到令人詫異,花瓣在風中盤旋,飛舞,飄落。紛亂的視野中,恩邏的黑髮隨風飄揚著,黑色髮絲沾染著細小的花瓣。賽維爾忽然有錯覺,在可可羅西亞所有的顏色,所有的空間都被花瓣侵蝕殆盡的時候,只有那頭顯眼的黑髮,始終沒被淹沒。
世界又再崩毀剝落,他眨著眼,雙眼被刺痛的快睜不開。
「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呢,賽維爾。」
緩緩牽起的嘴角,淡然的語氣溫和劃開狂舞的花辦,平緩了風的躁動。他睜開眼,只剩下些許零零落落的花瓣,緩慢飄落在他們之間。
風,被懾服般的平靜下來了。
「不過,這裡不是可可羅西亞的出口。」她又說了一次。
溫和,而堅決。
「你該回家去了,已經不早了。」見著他的迷茫,恩邏微微一笑,站起身來。
賽維爾傻愣了須臾,才點頭跟著站起來。
「啊,恩邏……」
「什麼?」
「那個,妳……」
賽維爾覺得自己似乎就快弄懂了什麼,可是他抓不到,某些直覺一閃而逝,留下的依舊是混沌。
「妳…….又為什麼會出現在可可羅西亞的邊界呢?」
恩邏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抬頭凝視起天邊的那棵櫻花樹。那一刻他以為風又要再度吹起,但沒有,花瓣維持著緩慢而詩意的速度在飄落。
她微開啟唇,極緩慢的,如同天空花瓣落下的速度。
「我呢,在等待一個人。」
在他看來,她的等待跟他所認為的等待完全不同,也跟正在等待他的不同。
既不焦急也不煩躁,就像從她口中說出等待時的語氣一樣,彷彿等待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就和其他部分一模一樣沒什麼差別,她在等待著,就單純只是在等待著。
---------------------------------------------------------------------
她站在廣場的噴水池旁,凝視著水波下沉著的一個又一個青銅色硬幣。紅色花瓣落在水面上,隨水波搖晃。群鴿悠閒的在廣場上漫步,偶爾一兩隻飛起,拍翅聲打破周圍的寂靜,漸遠。
她在等待著,等待那個孩子。
她所等待的身影跑進廣場,引得群鴿又全部驚嚇飛起。拍翅聲嘈雜,光與影短暫的渾沌斑雜,伴隨眾多紛亂的白色身影劃過廣場地面。
賽維爾在她面前三步的距離停了下來。
恩邏一直知道他會再來找她,因為這孩子已經不再屬於可可羅西亞這個城市。她沉默看著男孩未脫稚氣的臉孔,等待著,等待他說出那句話。
「我想要離開這裡。」
紅色花瓣靜默的從天空中撒下,緩慢的,幾近停滯凝結。
今天的可可羅西亞,沒有風。
「為什麼?」她望著男孩,賽維爾瑟縮了一下,但仍然選擇承接著她的目光。
「有人在等待著我,我必須出去。」他遲疑了一下,再度開口的語氣多了急切與敬畏「妳可以幫我吧?後來我想起來了,妳一定可以做到的,妳是上總家的──」
「恩邏。」她打斷他,以一貫的溫和堅定。「你還是叫我恩邏吧,賽維爾。」
他遲疑了好一會,才點點頭。
「離開了可可羅西亞後,就再也回不來了喔。」
「嗯,我知道。」
「即使你不知道等待著你的是什麼?」
賽維爾扯起笑容,在他那潔淨的稚氣臉龐上。
「……其實,我似乎想起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了。」
花瓣的顏色悄悄地加深,緩慢到令人不易察覺的,轉為暗紅。一點一點如滴落的鮮血,落在他們之間。
隨著花瓣的切割劃,可可羅西亞開始崩毀,一塊一塊剝離散落,只下天空中的那棵櫻花樹,沉默的在盛開。
恩邏注視著血紅花瓣落在眼前男孩金色的髮梢與白袍上,白底沾著點點豔紅,襯起男孩的笑容是那樣令人怵目驚心的異常美豔卻又詭譎。
「是嗎。」
美麗又詭譎,血的顏色。
她也跟著微笑了,平淡的,不再夾雜其他思緒的單純笑容。「那麼,你的的確確已經選擇了不再待在這裡了。」
可可羅西亞所收容的,是被這個世界所遺忘的碎片。
笑容依舊掛在男孩臉上,沾染了無數細碎的暗紅。
「恩邏,可可羅西亞真的是個很美好的地方。」
「因為是根據你的願望所建立的。」
「這個城市很溫暖。」
「嗯,可是你還是選擇了離開,不是嗎。」
「是的,我該回去了。」
---------------------------------------------------------------------
眼前一片模糊,想舉起手指揉眼睛,才發覺從指尖到手臂都在酸痛。
「歡迎回來。」
柔和輕巧的聲音,就在不遠處。賽維爾眨了眨眼,一陣暈眩中,只勉強看見一個女孩的身影,微微俯身在他上方。
「我一直在等你。」
黑色長髮在身後飄揚,一絲一絲柔軟的描繪著風。
---------------------------------------------------------------------
他想移動一下手指,才發覺從指尖到手臂都在酸痛。
「我一直在等你。」柔和輕巧的聲音,淡然。
他瞇著眼,一陣暈眩中,勉強看見女孩的身影,微微俯身在他上方。顯眼的黑色長髮在身後飄揚著,沾著極細碎的紅色花瓣。
「歡迎你來,上總柊無。」
---------------------------------------------------------------------END
雖然已經過十二點了,不過我依然覺得該寫點什麼出來,在這個日子。
歐瑞跟馮亦爾的會面已經被我延遲了|||
所以至少,在今天,柊無跟恩邏的見面。
寫的很趕囧,整篇就暫時這樣過去。一整個凌亂不過我現在無力收拾,讓我有時間好好重看一次大概會極無力。算了先這樣吧,反正這篇本來的目的就是為恩邏與柊無的正式見面起頭而已(炸)
生日快樂,嗯,生日快樂。(笑)
恩邏
Recommend to Front page
NATSUKI(6)
零壹參‧天空
Comment Permissions: Allow commenting